继承牦牛精神 创新生态文明(王启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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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此海北站建站五十周年,承蒙所办公室邀约,让我静下心来回想大半辈子在高原、在海北站奋斗的岁月,心中感慨万千,写下这篇心里话,以此庆贺站庆。
1981年3月,我从果洛州达日县草原站调到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,此后14年扎根海北站,一头扎进高寒草甸生态研究,主攻植物群落结构与功能、生物多样性、放牧试验、退化草地修复等课题。这些年的长期定位观测,为搞清楚高寒草甸生产力形成规律、高原生态系统如何响应全球变化,攒下了扎实的一手科学数据。
当年在夏武平先生的整体规划指引下,还有皮南林、杨福囤、周兴民、周立等前辈带着我们干。从1981年到2012年,我以海北站为根基,又把研究延伸到整个三江源,先后牵头、参与了中国科学院台站重大项目、国家八五、九五攀登计划、各类国家与省级攻关课题。印象最深的几项任务,一是联合主持“黑土型”退化草地成因与防治研究,二是牵头高原生态交错带、柴达木畜牧业生态协调、高寒退化草地修复、江河源草地改良等专题研究。
在海北野外蹲守的十几年里,我们踏遍小嵩草、矮嵩草、藏嵩草沼泽草甸、金露梅灌丛各类草场,摸清了每一类植被的物种构成、生物量随季节和年份的变化规律,搞透了高原植物生长节律、氮磷钾养分循环,还有不同放牧强度、气候和草地之间的相互影响。那时候定下规矩,植物生长期每半个月做一次重复观测,每个月一半时间泡在野外,二十多年连续不断积累观测资料。
在这里,我由衷感谢海北站。这么多年,站上始终为我们提供试验场地、妥善安排吃住,海北站不单单是我们做试验、搞科研的战场,更是我们心里的第二个家。回想刚到海北站那几年,条件实在艰苦。从西宁坐大卡车,一路颠簸五六个小时才能到站里。站上住房紧张,老同志挤在旧牛棚,我们年轻人常年住帐篷;不通电、没有自来水,夜里只能点蜡烛整理标本、抄写数据,高原夜里寒气重,就在帐篷里小酌两口抵御严寒。出门做野外调查,手里就三样工具:一把剪草剪、一把挖土军刀、一杆秤。高原日晒强、蚊虫多,遇上雷阵雨只能披着雨衣躲一躲,雨一停立刻接着采样。哪怕环境简陋,我们这群人从来没有叫苦,一路赶路一路唱老歌,干起活来常常废寝忘食,劲头十足。
这么多年一步步看着海北站变好:住所从帐篷换成平房,后来又盖起楼房;取暖从烧牛粪、燃煤换成暖气;科研仪器逐年配齐,自动化设备越来越多,做起观测省力、数据也更精准。如今海北站名气越来越大,国内外不少专家学者慕名前来合作,产出了一批又一批有分量的科研成果,也算圆了我们几代科研人的心愿。
1995年,我们依托海北站多年积累的数据和研究基础,全面转向三江源生态研究,配合推进三江源自然保护区前期筹备工作。同年,我和青海省牧科院郎百宁老师一起牵头“黑土型”退化草地专项考察。考察队一共9个人,我们所3人、牧科院5人、果洛草原站1位同志同行。从西宁出发,途经格尔木、安多、藏区多地,走遍青海三江源、川西北、甘南共计42个县,全程七千多公里,在外奔波将近五十天。
这一路的辛苦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:山路坑洼,断路、断桥是常事,过河时要人在前探路,车辆慢慢跟随。走到囊谦北山林场山顶时,已是八月盛夏,却突降大雪,前路封堵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我们整支队伍只能在车上过夜,干炒面配冷方便面,连热水都很难得。即便如此,全队人说说笑笑,没有一人打退堂鼓。靠着沿途各地农牧部门的支持,我们平安走完全程,收集了大量实地照片、土壤植被样本,彻底摸清了高原退化草地的分布现状、退化根源和演变趋势。
之后依托一系列国家、省级修复专项,我们围绕土、草、畜三者平衡关系,理清了三江源草地退化机理与生态修复过程,形成了分阶段、分类型的草地综合治理配套技术模式。这些研究成果,为三江源保护区申报、退化草场修复治理、提升草地生产力、保护区域生物多样性,提供了实打实的理论支撑和技术方案。
科研之余,相关部门也给了我不少参与智库工作的机会:2009年,省科技厅聘我担任有机畜牧业重大专项专家;2010年,受聘清华—青海大学三江源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委员,五年聘期里持续为高原生态发展建言献策。
四十余年高原科研路,也算小有收获:累计发表学术论文179篇,参与撰写专著5部;先后拿过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二等奖、青海省科技进步一等奖1项、三等奖3项,认定科技成果15项,各类荣誉证书16份。同时我也一直重视人才培养,前后带了5名硕士、2名博士,现在所有学生都拿到博士学位、评上高级职称,其中三人留在青海大学,继续扎根高原搞科研、教学,科研的接力棒也算顺利传下去了。
在青藏高原工作四十多年,我时常思考,是什么支撑我们一代代科研人,在高海拔缺氧、条件恶劣的地方沉下心、做出成绩?总结下来,主要有三点心里话。
第一,老一辈科学家树立了标杆,牦牛精神是我们一辈子的精神支柱。以夏武平先生为代表的老一辈前辈,不管顺境逆境,始终初心不改,眼光长远,踏踏实实谋划高原生态学科发展,胸襟开阔、负重前行,带着全所职工扎根高原、服务青海。1986年海北站建站十周年,夏先生结合自身多年高原经历,写下《牦牛颂》,这便是我们所有人信奉践行的牦牛精神:
忍处恶劣的条件,啃食低矮的青草,提供浓郁的乳汁,充当高原的船舶,不畏艰苦,忍辱负重,不计报酬,但求贡献。这种牦牛精神正是我们科技工作者的追求。
老一辈把一辈子全部奉献给青藏高原、奉献给国家生态事业,他们的精神时刻激励着我们后辈,代代传承下去。
第二,团结协作、培养人才,是做好科研、产出成果的根本。想要完成重大科研任务,单靠一人远远不够,必须组建一支不怕吃苦、目标一致、多学科融合的团队,有成熟的学术带头人引路,紧紧贴合国家生态战略和青海牧区发展需求,才能争取到各类重大科研项目。这么多年的实践让我深有体会:多和省内高校、地方科研院所横向纵向联动,各方优势互补,既能多出科研成果,也能持续培育青年人才,牢牢守住高原生态研究的关键阵地。
第三,能安心扎根野外,离不开家里人默默支撑。我们这份工作特殊,野外出差多、离家时间长,牧草生长旺季,我每个月大半时间都待在海北或是三江源野外,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爱人一力承担,照顾孩子起居、操心家中琐事,从来没有拖过后腿。正是家人毫无怨言的付出,我才能几十年不间断外出开展调查。每每想起,都真切体会到那句歌词: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,也有你的一半。
我生在青海、长在高原,一辈子学草原、干草原,早就和这片高寒草场结下了不解之缘。如今虽然退休,年近九旬,腿脚不便再跑野外,但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辽阔草原,惦记着相处多年的藏族乡亲。尤其忘不了海北站本地牧民老赵(大名赵德嘎利),连续十四年无偿给我们提供试验样地,一分钱都不肯收。每次我们到站开展试验,他都热情招待,酥油奶茶、肉食酒水从不吝啬,极大缓解了早年课题组经费紧张的难题。科研人员和当地牧民这份鱼水情谊,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。
海北站走过整整五十个年头,希望后辈们能够接续传承夏武平先生留下的牦牛精神,牢牢记住习近平总书记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嘱托,踏踏实实深耕高原生态保护与修复,用心守好这片高原的青山绿水,护好三江源这方珍贵的中华水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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